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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3-22
【五】 - [六年]
我的大一是在毛翼虎的昏迷中结束的。大一上的时候,他住了一次院,大一下他又住了一次。第一次他在医院一直都还好,第二次睡过去再没有醒来。
读大一,看毛老和他瘫痪了五十多年的老太太是我的一个重要生活内容。开始是每个月一两次,就是去跟他坐着说说话,说些什么呢?话题蛮多的。他会跟我讲解放前他在立法院的一些事情,还会说更早的时候他还做学生的时候见鲁迅的事情。他是个平淡的人,告诉我的历史大多是教科书上有的,但他讲来没什么大波澜,都是一个个真实的人,一些有理可循的事情的前因后果。他跟我讲过宋美龄的待人接物、蒋介石的训话、蒋经国的客气、陈立夫的长寿方法。毛老自己就是每天下午四点做养生操的,我如果在他那里,也总是会在四点前离开,可不能妨碍他的长寿呵呵。毛老对我很好,有一次跟我电话里说转天中午去他那里吃饭。结果我十二点前到了,保姆说其实上午毛老要去开会,嘱咐她给我做几个菜,等他回来了一起吃。保姆菜做好的时候,就看见毛老笑嘻嘻的进家门,手里拿着不是太厚的一叠文件,他是笑把我“骗”过来了。外界一直说毛老不太见人的,可我从来没觉得是这样。不过我也确实见过一次他拒绝人家,那次是家很有影响的周报记者想就蒋孝严的事情采访他,毛老确实很有发言权,但他没同意见。毛老曾经跟我讲过一次他为什么从台湾一定要回大陆,不是因为政府还有别的,只是因为他的妻子和孩子都在大陆,他也厌倦政治了,不想再掺和,只想做个平头百姓。
03年的12月17日,毛老左大腿摔伤,在李惠利医院住了三个月,我蛮担心他的,就改成每周都去看他一下。人家都以为我是他孙子,毛老最乐意主动解释我们是朋友,因为那样人家就会说他活得年轻,于是他就笑的很开心。出院后在家呆了一个半月,毛老又住院了。5月14号住进去,7月16号去世。其实我是最知道这次住院前毛老究竟发生了什么的人,可能也是唯一一个知道的人。我从来没有说过,当然现在也还不打算说这个。他的死没有那么简单,像一个悖论。人们津津乐道的,恰恰就是致他命的。
听到死讯,我在暑假里回到宁波,在殡仪馆给毛老守了一夜灵。除了毛老的家属,跟我一起的,还有胡阿姨和刘老师。胡阿姨一直是毛老的部下,刘老师是毛老的文友,我算是交情最浅的,不过我们三个人还算很合得来。第二天上午的追悼会来了很多很多的人,有政协系统政府机关的人,不过一半以上是自发来的,挽联挽诗贴满了灵堂,三面高大的墙从顶贴到墙角,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阵势的文字,真的,毛老的受人尊敬,在那天我算是真正了解了。一个不是很老的先生,拉住我,给我看他和毛老的照片,自豪地说他爸爸生前跟毛老是好朋友。他以为我挂着白头绳,别着黑袖一定是毛老的孙子,我抱歉地说其实我也是毛老的朋友。那个先生就又一句感慨,毛老朋友真是多啊!
那天追悼会后,胡阿姨安排了一辆车子先送我去宁波南站坐车回慈溪,然后她和刘老师再回家。车快到南站的时候,胡阿姨认真地跟我说,毛老不在了,他和刘老师也还是我的朋友,以后我们都要好好的。
我原来以为,我一直到毕业一直到工作一直到社会上生活,毛老也还是一直在的。没想到,只是大一,我就失去了他。
你走后,我在宁波过了五年。
2009年3月22日
请不要转载我的生命。
附1:
觉人茫茫
这篇文字是04年7月16日最后定稿的,在收到胡菊婷阿姨发给我毛老去世的短信的一小时后。其实我很早知道他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所以一直赶写回忆文章。可是我一直不相信他会去世,不敢相信。就是在殡仪馆为他守灵的那一整夜,我还是不相信。第二天要火化了,我急了
2005.6.1
觉人茫茫
我和毛老翼虎是忘年交。毛老生于1914年,我生于1982年,我们相差六十八岁。我一直很珍视我们的友谊。
和毛老的相识源起于他做总编纂的《宁波耆旧诗》。那是2000年的事,当时我读高二,是我和毛老共同的母校—上虞春晖中学白马湖图书馆的学生管理员。我当管理员多数是为了能看到更多的书。一日我在书山里意外的淘出了棕红色封面的《宁波耆旧诗》。我是慈溪人,在绍兴上虞看到故乡厚厚一本诗集,再加上编纂者毛老又是春晖校友,使我颇感亲切。于是借去拜读,爱不释手。那年暑假还曾试图手抄一本。可惜《耆》书工程浩大,全书有1414页之多,抄了一个半月只录下130页的内容。自己实在喜欢《耆旧诗》,又苦于无处寻觅先生,正当犯难时我意外的在一期《浙》报上看到了毛老回忆春晖的文章《红树青山白马湖》。我冒失的向副刊编辑陈骥先生救助,在陈先生热情帮助下我终于知道毛老在宁波政协。于是大胆地给毛老写了封信,有些幼稚地恳请他“卖”给我一本《耆旧诗》,又寄去自己的涂鸦之作希望能和他成为朋友。当时我并不知道毛老的经历、身份和年岁。以为他仅是个有文史专长的政协委员,年纪大概六七十。直到我看了他的《梦幻尘影录》。
那年秋季开学后我收到了政协的回信,信是毛老嘱咐胡菊婷阿姨代回的。信中说毛老愿意和我做朋友,同时要送我一本《宁波耆旧诗》。从信中得知毛老已年届九十,这不禁让我觉得自己的举动实在冒失。不久收到了毛老馈赠的书,我和毛老就这样以书相识了。之后我和毛老及胡阿姨通过几次电话,感觉他们都很热情友好。电话里毛老的声音也十分慈祥。
我们第一次见面在2001年的3月底,是在我去上海报考上戏编剧之前。那次是和父母一起去的,由胡阿姨从市府正门领到毛老的办公室。毛老在办公里精神抖擞地等着我们。毛老满头华发,面色红润,一位翩然老者,我和父母都暗自觉得他“年轻”。交谈十分融洽,毛老说我是他最后也是最年轻的一个朋友,他又问了我父母一些情况。他在客观分析报考的严峻的形势的同时又给了我很多鼓励。也正是他的一番话使父母和我对上海之行多了一点自信。4月3日我赶考上海,六天后不幸淘汰。我在第一时间告诉了毛老,毛老在电话中不断安慰我。回到春晖不久,我意外的收到了毛老的亲笔信。信写了满满一页,信中毛老再一次安慰我,还举了“六六六”的例子。尽管我知道“六六六”的故事是个误传,但毛老让我百折不挠继续奋勇前进的教诲,我完全领会。事后从胡阿姨处得知,毛老近年因年事和手力关系已很少写信。那年他只写过两封,一封给海外的老友,还有一封就是给我的。我十分感动!
命运给了我很多考验。上戏受挫之后的01年高考我再次失利。自学一年后的02年高考,我虽获得了较理想的分数但在录取时因1分之差无法补救而落榜,最后进了高复班。在这一系列的遭遇中,毛老一直给予了我莫大的信任和激励,他相信我终会成功,他激励我坚韧不拔;毛老甚至还给过我帮(救)助!02年我落榜后,很少求人的毛老频繁地打电话托朋友去宁大问询二志愿录取。尽管最后他的努力没有结果,但我感激他一生!是他,也仅有他在我被打落悬崖的时候,在我极度的绝望和失落时给了我唯一一线光明!毛老给我的关爱让我相信自己还有用,还是能再站立起来的。我悲壮而坚定的走向我的第三次高考。在高复期间我一直与毛老和胡阿姨保持着联系,他们不断地给我打气。偶有空闲,我会翻看几页《梦幻尘影录》,也会想起与毛老并排漫步和两次在他家吃饭的情景。毛老与真理光明忘死拥抱,与无情岁月顽强抗争,与富华奢靡坚决对立的崇高品德深深感染了我,使我在命运面前不低头,在生活中讲求俭朴。02年岁尾,毛老给我寄来他03年的新年献词,在词边他又特意给我写了一句“十载蓬门甘寂寞,喜君英爽出人头”祝福我。我深深地感谢他……
03年7月30日傍晚,当我激动地告诉毛老已被浙大宁波理工学院录取时,他在电话的那头也激动万分。他总结说我这些年的经历是我人生的一笔可贵的财富,他为我终于走出了阴霾而感到由衷的高兴。第二天我不等拿录取通知书从慈溪赶到屠园巷与和我一起背负了伤痛的毛老分享成功的喜悦。
来宁波读书后,看毛老和徐奶奶成了我生活中的一个重要内容。开始是每月一两次,每次都是和毛老畅谈良久,谈话多涉及历史、文学和为人处世——宋美龄去世后,也是在毛老的帮助下我顺利的完成了新闻专业的有关宋氏的采访作业。无论谈话进行的多热烈,我都会在下午四点主动结束拜访,因为四点是毛老开始做养生操的时间,我们也渐渐达成了默契,四点一到我整装回校,他也顾自锻炼去了。去年12月17日毛老左股骨摔伤住进李惠利医院后,我实在牵挂他就每周都去一次医院,了解情况。毛老恢复的很快,情况一周比一周理想,这让所有关心毛老的人欣慰。在那段时间我陆续见到了毛老的家属。在看到毛老头发花白的子女们时我才明显的意识到我和毛老的年龄差距。也是在那段时间里,我碰到了许许多多来看望毛老的人。他们都很尊重毛老,他们都把他作为学习的楷模。毛老用自己正直善良的言行教导了很多人(也包括我),也正应了毛老的字——觉人。
毛老和徐奶奶感情很深,结婚近七十年,患难与共,相濡以沫。在家里毛老经常给瘫痪多年的徐奶奶拿药、取物件;而徐奶奶则常常在毛老休息时给他盖盖被子。毛老为了不让徐奶奶因瘫痪觉得自己没用而消沉,几十年来毛老的工资和家政皆交由徐奶奶打理,实在用心良苦。原本毛老应该在6月份出院,可毛老思家心切,想早日与徐奶奶团聚,一再坚持提前出院。大家实在劝不了他,最后依毛老在3月25日让他出了院。毛老回家之后,我每周四趁下午没课都去看他和徐奶奶。毛老的住院使我开始意识到老年人的脆弱,他们的时间,每一天都是珍贵的。毛老在3月8日写了一首《病后叙怀》,言:“折骨伤躯痛不虚,又羁医榻十旬余。人和胸海自宽广,地立心川无壅淤。组织关怀春意暖,亲朋探问病愁除。暮年岂坠青云志,要读平生未读书。”先生胸襟跃然纸上,海内外友好纷纷回应。
毛老的致命一摔发生在周四(5月13日)我看过他后的那个晚上,他想起夜小便。不慎右股骨骨折。我是周六(15日)打电话去他家时,徐奶奶艰难地用含混的口齿告诉我的。下午我当即赶去李惠利医院看毛老。
我没有想到那次是我和毛老的最后一次交谈!竟成了诀别!我很后悔那个周四没有把他想看的我写的广告课作业和复印的资料带去给他;我很后悔没有把他一直关注的让我抛弃华丽辞藻改用朴实文字改编的《柳毅传》早日完成;我很后悔没有把他慷慨送我和借我的书都认真读完!我总以为还有时间还有机会!我哭了很多次,每天都牵挂着毛老的病情。我不忍看到他气管切开,全身浮肿,不省人世的样子!
毛老啊!我很多次的祈祷您能再和上次一样很快的康复!我很多次的希冀您能再和我忘却年岁忘却代沟的在您的天涯芳草庐里促膝长谈!我很多次的期盼您能再给我喝一罐您特意准备的百事可乐,即便那罐饮料已经过期了三个月,那是您省吃俭用爱护晚辈的一片心意,不管怎样我都喝!毛老啊,毛老!
芳草凄凄,觉人茫茫┅┅ 2004.07.16
附2.
写给我的朋友毛翼虎
毛老:
我和刘(芝春)老师来看你了。记得去年的今天,除了我们两个,还有胡(菊婷)阿姨和诗社的陈春玲老师,我们一起来的象坎。
胡阿姨今天不过来,你是知道的。前几天她刚带着你一直想来看看的侄子到过,他们烧剩的香还插在香炉里呢。
今年清明没有过来,我很抱歉。三月的最后几天我在赶一个课题,脑力消耗极大。以至于四月初我的头一直很痛,身体感觉也不好。我真的很想来看看你,原来打算趁四月的头一个周末坐车过来,可人太虚弱实在没有办法。听说胡阿姨本想清明叫我一起来的,后来考虑到4月5号那天是礼拜四,我应该在读书(也确实是),就没有打电话给我。那天来了很多人,只是没有我。我一直觉得很遗憾。所以今天一定要来看你。不管刮风下雨,是不是周末。
我是昨天晚上才和刘老师联系好今天一起过来的。其实胡阿姨前天中午就发短信给我说刘老师也要来象坎,不知哪里出了故障,我没有收到那条短信。幸亏昨天胡阿姨用短信跟我说其他事时,顺便提了下,才没有错过。
去年年底,你的纪念文集终于出来了,叫《天涯芳草——深切缅怀毛翼虎先生》。民革计划中,是在你离开我们一周年,也就是去年的现在正式出版的。后来考虑要保证书的质量,不赶进度,就推迟到了年底。我一拿到书,就马上看了。觉得编的很好,文集收录了你各时期的照片,你的年表和一生著述,22封唁电,44幅挽联,48首挽诗,30首周年忌诗,还有78篇纪念文章。大家没有忘记你,你对我们影响至深。
我还记得,挽联和挽诗在追悼会那天贴满了整个大厅,很受震撼。我也是在那天明白,你的平凡与伟大。读纪念文集,让我进一步了解了你。我看着贾杭兴、毛腾、钟美芬等人的文章,不知不觉就热泪盈眶,又找到了当初写《觉人茫茫》时的心境。《觉人茫茫》去年的清明我烧给了你,这篇东西影响很大,这是我事先没有预料到的。有个叫张文勤的慈溪老人前年看到《觉人茫茫》后,哭了,专门给我写来了信。去年8月,我回慈溪见了他,他原来是我高复班语文老师的至交。老人今年65岁,很硬朗。我和他往来,一点没有心理压力。因为,我跟相差68岁的你交往过,还没什么代沟,非常自在。所以,现在根本不怕与年纪比我大的人接触,再怎么老,年纪都不会大过九十二岁的你。呵呵。
刘老师今天说起我在《觉人茫茫》讲的事情。原来不单是我,她和胡阿姨也吃过你给的过期食品。大家都知道那是你自己舍不得吃(又不太能知晓保质期),特意留给我们的。原来你还对刘老师他们抱怨过,说她们不像我那样会与你一道吃饭。他们不吃的理由是你自己平时节俭不想让你破费,再有她们的家都在宁波,来回很方便,而我是慈溪到宁波来的,在这里没有依靠,吃饭是应该的。
我一直都很珍惜两次和你一起吃饭的记忆。我从小就有一种漂泊感,随着年龄的增大越来越强烈。是你用慈祥的笑容和爽滑的面条、金黄的荷包蛋让我在宁波感觉到了家一般的温暖。从2001年到2004年一直都是。我也要向你道歉,后来我觉得老是让你破费实在过意不去,就在你每次在电话里问我是上午去看你还是下午,故意说上午没空只能下午。其实,我是可以在吃饭时间赶到屠园巷和你在一起的。刘老师说,如果时间可以倒退,她还是愿意吃你给的过期食品,她也会爽快的留下来陪你吃饭的。
我每学期都会抽空看看徐奶奶。她还好,身体很稳定,精神也不错,她还是每天吃一个苹果,每餐吃一点青菜和一碗饭。我会陪她说说话,你的孩子们也每天在照顾着她,你尽可放心。你的书房一直没动过,用的笔墨纸砚还放在写字台上,你的藤椅和拖鞋还是摆在我们经常坐在一起聊天的沙发旁。我在书房里跟你提过的我一生坎坷的奶奶两个月前没了,那天是5月14号。真的很巧,那天是你骨折的日子。两年前的那天凌晨你出的事,两年后的那天傍晚我的奶奶也死了。奔丧到家,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摸摸奶奶的脸,握握她的手。其实那天在殡仪馆我也想对你那样。可惜冰冷的玻璃隔开了我们。现在阻挡我们的,是坚硬的石板。我只能这么站着对地下的你讲话。
你以前只送给了我《四明谈助》的上册,当时你说下册一时找不到,等找到了会再给我的。后来你不能找了,那本《四明谈助》的上册就一直和你的照片一起睡在我的房间里。今年六月去胡阿姨那里时,她把下册给了我,替你完成了心愿。那天胡阿姨还给了我很多电话卡。几乎每次去政协,她都会给我很多东西,洗衣粉、水果还有书。还记得那天参加完你的追悼会后,胡阿姨在送我去南站的路上很郑重地对我说,你不在了,她们还是我的朋友。两年来,胡阿姨和刘老师她们对我真的很好。我为认识你们而高兴。
明年的今天我可能不能来看你了。因为明年我要毕业,估计不会留在宁波。如果在其他地方工作了的话,七月份就要在那里上班了。07年的7月16号恰好是礼拜一。明年的清明节那天也不是周末而是礼拜四。但我会在那天争取过来看你的,为你庆祝九十三岁的生日。
如果以后真不能来看你了,我会给你建个网上灵堂。让很多和我一样不能到象坎来的人在网上表达对你的心意。这个想法,已经得到了刘老师的支持。
最后,求你一件事。听胡阿姨说,她们梦到过你好几次了,你还跟她们说了不少话。可我两年来,从来都没有梦到过你。你可以来我梦里一次吗?因为我想跟你说说话,因为我一直都在想念你。
2006年7月16日 22:20







